“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剗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點絳唇》)

李清照這首早年的詞作,寫出了少女初次萌動的愛情,作品以精湛的筆墨描繪了這位少女怕見又想見、想見而又不敢去見的微妙而又細緻的心理,顯現出詞人卓越的創作才華。

出生於書香門第,從小秉受良好的家庭文化氛圍的薰陶,再加上其先天的聰慧,在兩宋文人大量填詞的時代背景下,李詞獨步詞壇,“別是一家”。在《論詞》一文中其明確提出了許多關於詞的審美規律的觀點,對詞壇大家多睥睨、挑剔之態,評論李煜詞“語雖奇甚,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也”;評論晏殊、歐陽修、蘇軾等人詞“皆句讀不葺之詩爾”;至於晏幾道、賀鑄、秦觀、黃庭堅,亦多指責之語,難入其法眼。自信豪邁之情,躍然紙上。她以婉約風格,享有“千古第一才女”之稱,被譽為“詞家一大宗”。修于元代的宋史能提到李清照這一漢族女性,由此可見其當時之影響。

然而,男尊女卑的社會,不僅壓制了女性的社會地位,而且剝奪了她們的受教育權,甚至是話語權。在漫長的封建社會中,一代又一代地延續著“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封建訓條,女性亦被阻擋在教育的千里之外。因而,屈指可數的幾位女詩人就越發顯得光彩奪目。自古紅顏多薄命,既是女性被壓制的必然結果,也是她們悲劇命運的真實寫照。李清照則以其獨特的經歷走完了她孤獨、屈辱、淒慘的後半生。

黨爭之禍自古有之,但那一場波及到南宋的“元佑黨爭”,卻讓她連逢厄運。先是其父李格非因受教于蘇軾門下,受到牽連,被列入“元佑黨籍”,差點斷送李、趙二人姻緣。後其公公趙挺之亦被罷官,既爾死去,於是,李、趙二人開始了十年青州的“屏居鄉里”的生活。毋容置疑,十年青州的生活還是比較幸福的,這從她的《金石錄後序》中可以明確地感受到:“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葉、第幾行,以中否角勝負,為飲茶先後。中即舉杯大笑,至茶傾覆懷中,反不得飲而起。甘心老是鄉矣。踩著碎碎的感傷,兩眼含霜,有風吹過。寒依然,閉上眼簾,記不起你完整的笑容。千年紅塵,就在這一刻。泛起綿綿情愁,我的世界開始下雪……踩著碎碎的感傷。故雖處憂患困窮,而志不屈。”

“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念奴嬌》)趙明誠出仕在外,詞人獨處深閨,承受一種幸福的孤獨,然幸福之花不會長開。有宋一代,社會動盪,邊患頻仍。北宋政權的覆滅對李清照的生活產生了巨大而深刻的影響。歷史好會弄人,總是讓傑出的人物飽嘗太多的磨難。如若不是北宋的滅亡,李清照和趙明誠很有可能會中國傳統夫婦那樣夫唱婦隨,白首一生;如若不是經歷了國破家亡和再嫁、離婚的慘痛,李清照的詞可能就不會由清新俊逸而一變為蒼涼沉鬱,吸引無數讀者並為之扼腕歎息。

那個孱弱的四面漏風的南宋小朝廷,如風雨飄搖中的一葉孤舟,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皇帝也放下了九五之尊的赫赫威嚴,絲毫不顧忌天子的尊嚴,一味逃竄,讓追隨他的臣民失望、憤恨、鄙夷。“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這是詞人從骨髓中唱出的對朝廷軟弱的失望和對其丈夫棄城而逃的鄙夷。

“庭院深深深幾許?雲窗霧閣常扃。柳梢梅萼漸分明。春歸秣陵樹,人客建安城。 感月吟風多少事?如今老去無成。誰憐憔悴更凋零。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

這首《臨江仙》作於建炎三年(1129)初春,是宋室南渡的第三個年頭。詞人初到建康,踏雪登石頭城,北望中原,深感恢復失地無望,面對南宋政權偏安的悲劇悲從中來,結句以寫實的手法寫出了內心的悲憤。而此時,能有人體會到詞人內心的苦悶嗎?堂堂鬚眉,滿腹聖賢之書,尚想著與金媾和,一介女流又能有什麼作為呢?但奸人橫行,詞人只能用比興手法,曲折含蓄地寄託故國之思。

國破又逢家亡,趙明誠的死讓李清照承受了無盡的哀痛與孤獨。儘管二人情感生活曾出現過裂痕,但每當想起曾經在一起朝夕相處、詩詞唱和的優雅、閒適、甜蜜的生活,想起致力於金石研究的默契,更是平添了幾多的淒涼和苦悶。失去了丈夫,失去了生活的依靠、精神的支柱,失去了收藏的大半文物。而後遭遇騙婚、離婚,身陷囹圄,那種屈辱,讓一向志向高潔的詞人情何以堪?而況遭遇者竟是粗野猥瑣之徒。時至今日,李清照遭遇張汝舟的這一場悲劇仍讓人感到匪夷所思、憤恨不已。《碧雞漫志》中說:“趙死,再嫁某氏,訟而離之,晚節流蕩無歸。”所謂“晚節流蕩無歸”,只不過是理學家的三綱五常的節操觀而已。對於至情至性的卓越女詞人,又豈可受得了傳統道德的約束?詞人以不懼天條律令的決絕向傳統道德觀發出挑戰,何嘗不是中國女權運動的萌芽?

江南之地,千里鶯啼、煙柳畫橋。古往今來,青山綠水間蘊藏了多少感傷的故事,多情的山水總是承載著濃重的離情別緒。於是,從台州、剡縣、睦州、溫州、越州、衢州、再到杭州,在追隨朝廷的一路上,李清照承受著人生的顛沛流離、漂泊無依之苦,以抒情的聖手抒寫了人生的大苦大悲。歸鴻、西風、細雨、梧桐等意象賺盡了詞人的心酸之淚。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這首《武陵春》是詞人流落金華之作,作品起伏跌宕,曲折多變。結句以巧妙的比喻極力描繪出孤苦淒涼環境中孀婦的滿腔愁苦,而把愁苦寫到無以復加程度的莫過於那首《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開端三句,詞人運用一連串的疊字,渲染了一種愁慘而淒厲的氛圍,以下諸句寫出了一整天的愁苦心情,把“愁”傾瀉的淋漓盡致。讀之,著實令人感到盪氣迴腸。

“年年雪裡。常插梅花醉。挼盡梅花無好意。贏得滿衣清淚。 今年海角天涯,蕭蕭兩鬢生華。看取晚來風勢,故應難看梅花。”(《清平樂》)

梅花常出現在詞人筆下,但這首賞梅之作卻寫得含蓄蘊藉、悲切哀婉。該首運用對比手法,表現出飄零淪落、衰老孤苦的處境和飽經磨難的憂鬱心情,並且雜糅了身世之苦和國家之難。

“憔悴損”,“人比黃花瘦”,“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據說,李清照晚年想以畢生所學授以一十余歲的孫姓女子,沒想到對方竟脫口而出“才藻非女子事也”。封建社會對女性的壓迫,最大的成果就是讓女性從心底認識到自己社會地位的卑賤,無從反抗,也無心反抗,自覺承受了逆來順受,並認為是天經地義。可以想像,此時的李清照在經歷了報國無門、夫死家破、歸鄉不得、孤苦無依之後,一顆破碎之心傷到最痛、最寒,猶如墜入千年冰窖。垂暮之年不僅沒有子嗣,而且沒有了對話,真正陷入了超越時空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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